完美何需诠释——朱政访谈录

朱政为运动员做示范
市体校的体操(含技巧)项目产生了六位世界冠军,是名副其实的冠军之师。樊迪,继马艳红之后中国第二个女子世界冠军;眭禄,2011年世锦赛冠军和伦敦奥运会银牌,陆美娟、虞玮、徐颖琦、刘倪是技巧世界冠军。还有一个杨明明是亚洲冠军,但他培养了两届奥运冠军楼云。
其实,体操最早的世界冠军应该是朱政,1980年因抵制莫斯科奥运会,她与奥运会失之交臂。但她依然在1980年举行的美国体操邀请赛上战胜了1978年世锦赛高低杠冠军弗雷德里克1979年世锦赛高低杠冠军、中国名将马艳红,获得高低杠项目冠军。采访中,朱政说,没能参加奥运会是她最大的遗憾,但她把希望寄托在她的弟子身上。2011年,她的弟子眭禄获得了世锦赛平衡木冠军,并于次年获得伦敦奥运会平衡木项目银牌。
记者:朱主任,您是市体校培养的体操名将,请谈谈自己运动员经历。
朱政:我是1972年进入市体校体操队的,那时只有11岁,教练是葛守平,领队是蔡利国。不过,那时体操馆正在装修,我们都在体育宫训练,所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以为,体育宫才是我人生的起点,其实,市体校才是我的家。在市体校呆了大约一年左右,1973年,我就进入了上海体操队。到了1975年,在我14岁的时候,进入了国家队。
记者:您的成长还是非常迅速的,相当于3年时间就来了一个三级跳,市体校—上海队—国家队,应该是一路顺风吧。
朱政:也不是的。当时是有过曲折的。73年进市队要进行体检,但体检下来说我肝有问题,所以就退回来了。退回来后,上海跳水队又把我和史美琴一起挑走了,但训练一阶段后,因为我怕水,我就不想练了。这时,上海体操队又回过头来找我,说,既然你可以练跳水,为什么就不能练体操呢?于是,我算是正式进入上海体操队了。当时,上海的体操水平还不行,记得是1974年吧,我们参加全国比赛,结果仅列第18名,仅比位列末位的新疆队高1个名次。为了备战1975年的全运会,上海队痛下决心,卧薪尝胆。我们每天出早操,为节省时间,我们一般是不去食堂吃饭的,就在体操房架一个煤油炉,烘馒头醮酱油汤吃。付出就有回报,1975年上海体操队获得全运会团体第五,我个人获得自由体操第八,于是我被选调进入国家队。

记者:请谈谈你在市体校时的文化学习。
朱政:因为在市体校的时间比较短,而且年龄也比较小,所以好多事比较朦胧。但读书肯定是记得的,上午早训后,来不及换衣服,吃好早饭就匆匆地去山阴路小学读书,上午上完课后就走回来,因为下午要训练嘛。
记者:请谈谈在市体校您最感恩的人是谁?
政:当然要感谢我的教练葛守平,我还要感谢领导和老师们。但今天,我要特别感谢我们的领队蔡利国。虽然当时我很小,但蔡指导的和蔼可亲的形象依然在我的脑海里。特别特别遗憾的是,一个月前,他因病离我们而去。他不愿打扰我们,留下遗言,不举行告别仪式。我们非常怀念她。

记者:您进入国家队后,到了79、80年,是你运动生涯的一个巅峰期,拿到了世界冠军。请谈谈您在国家队的情况。
朱政:稍微纠正一下,我当时拿的是1980年在美国哈特福德国际体操邀请赛的高低杠冠军,这还不是真正的世界冠军。但我在那次比赛中战胜了美国名将、1978年世锦赛高低杠冠军费雷德里克和1979年世锦赛高低杠世界冠军、中国名将马艳红,这块金牌的纯色还是挺足的。
记者:有人说,您是市体校离奥运冠军最近的那个人。你觉得是吗?
朱政:没有实现的东西就不太适合多说什么,但大家说的有道理。我在1978年上海国际体操邀请赛和第8届亚运会上均获平衡木冠军,1979年,在第4届全运会上获全能冠军,我正处上升势头,接下来就是要冲击1980的莫斯科奥运会。但是,因为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都抵制莫斯科奥运会,中国也因刚刚恢复在国际奥委会的席位,考虑到各种因素,也抵制那届奥运会,所以我也就失去了参加奥运会的机会。事实证明,后来我参加的美国体操邀请赛(又称“抗奥运动会”,由抵制奥运会国家运动员参加)我战胜了前二届世界冠军,说明了我的实力。如果我能参加莫斯科奥运会,拿到冠军的概率还是蛮大的。

记者:这是很大的遗憾,当时为了备战奥运会,您付出一定很大吧?
朱政:那是肯定的。举一个例子,为了备战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,我们国家体操队进行了封闭式训练。封闭到什么程度?一句话,没有娱乐,只有训练。为了防止外界干扰,我们所有队员都不住原来的集体宿舍。就在国家队体操馆上面加个顶,弄一个临时宿舍,吃喝拉撒全都在体操馆,与外面是隔绝的。拿今天的眼光看,那肯定是不科学的,但那个年代,教练员和运动员心中只有为国争光,艰苦训练是理所当然的。所以,我们那一代老运动员,那种精神确实不一般。
记者:您是在什么情况下选择退役的,说说退役后的经历。
朱政:我是1983年退役的,原因很简单,就是伤病困扰,而且年龄也慢慢大了,体操这个项目,到了20多岁就是老运动员了,现在你看世界冠军大多是20岁之内,有的只有十五六岁。退役后,我先去读大学,大学毕业后,在国家队做了5年的教练,后来回上海。到了1995年,受到日本一家俱乐部的邀请,去日本工作了5年。日本回来后,我就回上海了。2000年,我又回到市体校做教练,2002年,体操项目被调整出去,成立了单独的体操中心,我在那里一直干到退休。
记者:您曾在市体校做过2年教练,你觉得市体校在教学管理方面有什么优势?
朱政:市体校优势很明显的,就是训练、学习、生活一条龙。特别是对于运动员来说,文化教学得到保证。各项制度也特别好,规范吧。

记者:眭禄是您培养的著名运动员,说说她的一些情况。
朱政:那话就太多了。眭禄8岁时,是我亲自把她从湖南株州招过来。那时,我刚进入市体校,手里没有运动员,卢湾区体校要备战市运会,委托我帮他们招生,我就去湖南。湖南是体操强省,人才比较多。眭禄这个小孩一开始比较曲折,她曾被湖南省队看中,练一段后被退回,后来,她又去了广东省队,练了一段又退回来。我去时,看了她半个小时的训练,觉得她上肢力量有欠缺,但腿部力量很好,我就看中她的长处,把她招进来了。来到上海,8岁的小孩,你既是教练就又当爹娘,什么都要管的,如晚上睡觉空调不能大,吃饭要督促不能挑食,洗澡要给她准备好衣服之类的。当然,这是我的责任,是必须应该这么做的。一开始,她比较内向,不善交流。后来,我总是把她带到家里,和我女儿一起玩,结果慢慢就融洽了。但女孩在成长过程中,总归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。在准备奥运会的关键时期,她跟教练耍脾气,国家队教练打电话来,我就匆匆赶过去,做她思想工作。先任她发泄,然后跟她讲道理。人吧,在面对巨大压力的时候,就会遇到一些心理问题,这很正常,关键是我们做教练的,就是要在这个关键点上及时做好思想工作,帮一把,否则弄不好,就可能是孩子的一个大转折。
记者:2008年奥运会之前,眭禄已经冒尖了,但不幸落选,失去了冲击奥运金牌的机会;四年之后,她在2012年伦敦奥运会上又屈居亚军。没有成为奥运冠军是你们师徒永远的遗憾,您是怎么看的?
朱政:眭禄是在2007年冒出来,拿到了全国锦标赛平衡木和高低杠两项冠军,按照势头,入选2008年奥运会是最正常不过的事。但是,国家队有自己的统盘考虑,需要平衡一些东西,也可能是战略上的需要,新人有冲击力,也有经验不足等问题,所以眭禄就没选上由6名队员组成的中国女子体操代表队;如果选上的话,她拿一块金牌应该是没问题的,甚至可能还会有惊喜。至于2012年奥运会,金牌是和邓琳琳的竞争。眭禄第一个出场肯定是吃亏的,她的动作堪称完美,但邓琳琳后面出场,对判分有利,且完成得也很好、增加了难度系数,拿到那枚宝贵的冠军。当然,对于眭禄而言,她心理肯定会有一些想法。说实在,在冠军产生的那一刻,我在现场看到带着泪水的眭禄,我的眼睛也红了。因为,这一刻,是我们运动员一生的努力,是无数个日日夜夜为之奋斗而等待的时刻。人们都说,英雄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时。在那个时刻,再坚强的人也会掉泪。不过,当时我就想告诉她,你是世界冠军,你实现了我未能完成的梦想,你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,你已证明了自己,你是最棒的。

记者:为了运动员,你肯定牺牲了很多很多,特别是很难照顾家庭,你女儿是怎样看您的?
朱政:她当然有抱怨啦。女儿的家长会我是从来参加不了的。老师问我女儿:“想见你妈妈一次这么难吗?”女儿很有意思,对老师说:“我见我妈妈也难,不要说你啦!”因为我经常出差,特别是经常在北京,哪里顾得上孩子。说一件趣事,我们小区的保安看到我,会经常用怀疑的眼光看我。有一次过年,我突然带回来四五个小孩,保安非常警惕,怀疑我是否是人贩子。因为平时不见我人,偶尔见一次,一下就带回来那么多人,太不正常啦!
记者:您带回的小孩是怎么回事?
朱政:我们体操队一般过年就放三天假,如果领导要来看训练,我们可能只能放二天。放假了,外地小孩路远回不去,我就把她们带回家。带回家,我就要烧饭给她们吃,但我又不会烧饭,所以挺难的。但小朋友们都很开心的,可以看看电视,吃吃零食,带她们外面逛逛。
记者:您感到最开心的事是什么?
朱政:最开心的是看到孩子们的成长。看我招进来时那么小,渐渐地在不同的比赛中取得成绩,我为她们的成长而骄傲。当然更重要的是她们慢慢地懂事,她们进来很小,慢慢长高,许多事不再需要我操心,我就宽慰了好多。还有,她们离开后,进入大学深造,她们还会时常打电话来,“妈妈,我现在是不是比过去漂亮了啊”“妈妈,你看我是不是要读研究生啊?”她们把我当妈妈,我有那么多孩子,真的是很幸福的事。

记者:最后一个问题,母校六十周年了,您有什么话想对大家说说。
朱政:上海市体育运动学校六十周年了,学校发展得很好,我为母校而感到骄傲。我想说,不管是教练,还是小运动员,都要一步一个脚印,要踏实,体育运动不是光想就可以的,而是要靠艰苦的付出;市体校只是人生的一站,小运动员们应该胸怀理想,有凌云志向,力争飞得更高更远;要重视文化学习,训练和文化要双肩挑;要摆正心态,积极面对训练,把运动训练作为娱乐,尝试去喜爱,然后追求更高境界的东西。最后,也希望母校越办越红火,祝母校六十周岁生日快乐!
上海市体育运动学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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